本文仍然摘自拙作《乱世天堂》中的“天堂篇”。笔者谨以阴阳两界时分的生死体验,献给阳界生者,抚慰冥界死者,尤其在我被埋葬之前,有我参加抬埋的死者们……
一、天堂序歌
自彭大将军等人成了右倾并被罢官之后, 中国各地农村的死人速度就开始向鬼城丰都发起竞赛了, 类同不久前的“卫星” 攀比, 死亡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惯性矩,静悄悄地在天堂路上延伸着,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立即遏止它了……尽管报纸和广播天天都在重复着连篇累牍的颂辞与谎言,让世界听到的仍是天堂之音:中国不仅形势大好而且愈来愈好。这是一个古国闭关的妙处。否则就难以成全毛的一系列极其光辉的战略思想, 诸如关门打狗乃可打得心应手等等。
在这场国门紧闭的死亡大潮中, 历来视丧葬为红白喜事的川西农村早就听不到凄厉而热闹的葬礼进行曲了。茅亭坝子的死亡速度是十分惊人的,情急之下,我也被临时抽调到了抬尸队。最为令我沮丧的莫过于领头人每次都叫我抬后杠。这无疑与我的身份有关。若抬新亡人,到也没啥, 气味并不大;若抬腐败者且又逆风爬坡的话,那就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我敢断言,人类躯体的腐臭乃远远超过了异类的腐臭,我曾经闻过的猪狗腐尸,哪怕它们已经发緑且叮满了红头绿苍蝇,也未曾令我如此难受过……他妈的,你们干脆把我杀了吧,行不?我曾闹过好几次……但,日子稍久,加之习惯成自然, 再加之灵肉与情感乃至思维能力尽皆冻结, 在天天如是的收尸、抬尸和埋尸的机械运动中, 我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了, 尽管家家户户的茅草屋子都是如此惊人的脏臭和黑暗,尽管一夕尚存的良民都是肿得如此地可怕而可怜,尽管他们发亮发黄发肿的面庞都是如此地木讷,木讷得叫人不知该哭不该哭……
二、我的救星“一点雪”
我敢断言,毛泽东之所以敢于宣告天下,说他“带头两年不吃红烧肉”, 那是因为他可不分昼夜地穿起睡衣混日子,减少了能量消耗。这是他絶对不会患上水肿的絶对奥秘,且莫说自他伊始的各级党政头目还有一系列的特殊供应了。
在难熬的饥饿中, 我只有不时向母亲呼救了。但母亲每月也只能从牙缝中省下两三斤全国粮票寄给我,这于我的辘辘饥肠犹如杯水车薪。我的食量开始大得惊人, 简直可与催膘出槽的生猪媲美了, 一顿可唏哩哗啦地吞下满满一洗脸盆捞什子, 尽管都是用清水对三、四两米饭进行的再加工,间或添了一些红苕叶和萝卜茵,但在每次刚刚吞食完毕的那一刻,要论感觉么,真是好得无法形容了, 哪怕胀破肚皮也是无所谓的, 只要肚子不是饿得更快,痨得更凶,就会美极了。然而十分不幸,结果反而饿得更快,痨得更凶了, 撒了几滩尿水之后又觉得阎王爷爷来收命了,眼前常常一片漆黑,腿脚无力,迈步更加艰难了,而皮下的厚度却陡然增加了,不仅肤色发黄,而且也开始发亮了,一按一个窝,很难冒起来。
自到鱼嘴打歼灭战以来, 咱们茅亭采沙队是驻札在临近青城大桥的一溜河滩地上的, 河风有时括得像刀子, 简陋不堪的篾席工棚时常被吹破。1960年的冬天是在检验着整个中华民族的生存极限。川西农民在富饶而荒芜的田野上,正在迅速走向死亡高峰,不少人是啃着草根和泥土死去的,尤其是啃了有毒的“打破碗花花”之后……
我把母亲为我购置的帆布箱子和衣物也陆续换成红苕、南瓜吹光了。之后, 我就乖乖地默默地向死亡靠近着。晚上小便也常常失禁了, 多半是在梦想吃顿饱饭,最好还有咸烧白的情形下尿湿了被窝的。有一次, 我曾力图保持尿的热气, 但这宝贵的热气还是很快消失了。于是, 涌入被窝的河风很快就把我推进了冰窖里, 僵硬得无力动弹了, 觉得慢慢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被黑暗压迫得严严实实的, 在一阵阵难以言状的窒闷与痛苦中, 就漫漫地失去了知觉,从而留下关于死亡的第一次体验……
我因属于严重的水肿患者, 魚嘴毁坝之后也只剩下了一些善后事宜,甚至无事可干, 故医务室的革命人道主义就敢于多给一点给我了,竟一次性地给我开了半个月的病休证明。
不知是否属于缘份, 这期间,食堂养的黑娃子竟与我结下了莫逆之交。这家伙肥肥的,黑得发亮, 晚上竟乐于钻进我的被窝,同我背抵背, 十分慷慨地将牠富裕的火炉般的热量馈赠于我……作为回报, 我则喜欢亲亲他额头正中的一小撮白毛, 并雅称 “一点雪”。继后,我是花了好大功夫才使他终于接受了这个文诌诌的新名字的。日子稍长,他就干脆不理睬别人唤他“黑娃子”了。工人师付都笑称这条大黑狗同我结有前世缘,有人还从天地玄黄、阴阳八卦方面作了纵深切入,讲得有板有眼的。我听了很高兴,但不敢笑,一笑臉皮就痛。每逢大雪天, 我就会背上“一点雪”抵御严寒,感到十分缓和而惬意,觉得他胜过了任何一件贵重的貂裘大衣,因为我背负的裘衣具有生命和灵性,棒极了。每当受到被偷杀的威胁时, 一点雪就会一头钻进我的被窝来, 呜呜呜地祈求着我的保护,并瑟瑟发抖。我当然是他的第一保护神, 不停地拍着他的肥屁股。而彭师付则会从工棚内骂到工棚外的, 十分严厉地警告着“哪个缺德的龟儿子”和“龟孙子”!
每当危机过去之后, 一点雪就会钻出来尽情地添我了,并向彭师付摇尾巴。这傢伙精灵极了。我们在饥寒交迫中相依为命, 结下了无比悲怆的难解之缘。不久之后,他真正成了我的大救星……
三、谢谢毛泽东恩赐的还魂汤
为了改善日益严重的营养状况, 四川省委遵照“毛主席党中央的统一布署”、工程局党委遵照四川省委的统一布署, 指令各工区大力培殖小球藻。据说这东西含有高蛋白, 不仅可以充分满足未患水肿者的营养需要, 而且还可很快治愈水肿病号,其主要原料则是取之不尽的, 就是每个活人(当然不包括死人)每天撒的尿水(不含粪便), 但撒的方式则需适当改变, 必须撒到专备专用的搪瓷盆子里, 待沉淀之后再倒进专备专用的水池里,且由专人精心培殖,直到水面泛起一层新绿时,即告成功, 等到完全变成墨绿色,就可捞起熬汤了,是为当年华夏一绝。
据说,在天堂路上发明的这项科研成果还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因为它將改变人类传统食物链中的多元线性向量的循环法则, 只需个体生命自身的新陈代谢即可完成得很好很好了。一句话,这项原创性的科研成果含有说不完的伟大意义。所以,当成片沃野放出成群“高产卫星” 之后,田地就可任其丢荒了, 毛泽东也犯不着为粮仓兴建不及而发愁了, 不识相的彭大将军也活该自认倒霉了。让小小寰球去发呆吧, 咱60年代的中国人可在自已的尿水中造出足够的高蛋白来养活自己了。农民根本不必耕田了。
请补发一张奖状吧, 诺贝尔生物奖的评委们。若你们不补, 至少得有个国际组织补发一张国际玩笑奖吧, 否则, 你们就实在对不起我们这个东方古国的水肿患者了,尤其是早就成批成批饿死的水肿患者了。君等须知:中国4000万以上的(含成都平原36万以上)的生灵是在二十世纪60年代初期,在人类世界相对安宁的和平时期,沐浴着“光焰无际的毛泽东思想”升入天堂的。
鉴于小球藻含有浩荡天恩在,为使天恩落到实处, 各级党政领导还特别要求发扬共产主义风格, 希望党团员带头, 让患者们,尤其是肿得发亮的患者们优先喝汤。我自然属于首批喝汤之列, 但我却在尽量往后挪, 这到不是想挣个风格什么的, 而是乍一见到那墨绿色的还魂汤就害怕, 恶心得要命, 与数月前在茅亭抬尸队遭遇的嗅腐感觉相差无几。若不是彭班长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袖不放, 我绝然会带上“一点雪”溜之大吉的。没办法, 别人都在喝,而喝者们似乎也都不在乎这汤是咱们共同拉的尿水酿制的, 有的还喝得挺香呢,还真是当成还魂汤呢,喝了一碗又一碗呢, 我不禁揣测,饮者们的兴致也许同某种心理暗示有关吧,同习以为常的盲从和求生本能也不无关系吧,或许,这也正是咱中国的芸芸众生的可爱之处吧?
没有辨法,迫于此般情势, 我也只好争当一名可爱的中国人了。我首先将眼睛一闭, 心中念叨着完蛋就完蛋, 亁脆来他妈个碗底朝天, 学一回壮士豪饮吧……由于我只用一口气就把一大碗“液化高蛋白”直接倾入喉管,以致完全没有品出它的味儿来, 直至完全入肚之后,才开始觉得有股异味反冲, 类似笞藓的腥味儿, 但却没有尿臭,更无腐臭,还行,可说很不错,不过,当彭班长劝我再喝一碗时,却被我坚决拒絶了,尽管他还在我耳畔唠叨着他的口头禅:“我要为你妈妈负责啊”。
这真是一次难得的求生体验,而且还是靠了别人的共产主义风格。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你不知道此汤的原料来源, 而且又用瓷都景德镇最精美的汤盆盛上豪宴(例如借用为毛泽东特制的那套器皿尤其是那个半透明的红梅汤钵), 取个好听的汤名,诸如“泽东长寿汤”或“绿色延年汤”之类, 附加一点舆论炒作, 我敢向毛主席保证, 这绝对是一道争相入口的传世名汤,且会挣到大钱的,但是,当你们捞得财源滚滚的时候,还望不要昧了良心,别忘了应该对我付给信息酬金,更确切地讲,你们应当付给亲历者用心灵记住的“毛时代原创专利”之一的“记忆酬金” ,尽管它同红光 “高产卫星”中的篾席道具,同紫坪铺导流明渠中的肥田粉,同都江堰鱼嘴的“导流发电”及“弹簧”坝等等都有“精神变物貭”等等方面的类同之处,但是,此汤的独特之处却具有不可取代的奇特性:人类的个体生命皆可在自身的排泄物中去提取高蛋白来养活自已,这比秦皇寻求的长生不老药更有价值。玆特别建议毛家湾中的毛家饭店无妨首先试试,然后再去推广,估计还可招徕洋人尝鲜,甚至引领世界煲汤潮流……
所以, 总的来看, 毛泽东时代还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时代(如果闭上一只眼睛回望的话), 假若莎士比亚或果戈里等转世再生,肯定都会找到不少很好的喜剧素材而再铸经典的。当代中国之所以出不来这样的大师和经典, 主要还是缺了那个金发男孩敢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勇气,和翻身老乞丐的喟叹悖论等等, 例如, 定了四人就不敢说五人;拍定一元就不敢说多元,等等。这是饶有趣味的。
四、古刹与地狱
实践证明,用人类尿水生成的小球藻,继由小球藻提炼出来的高蛋白尚不及道教香灰和佛门圣水对患者有效, 所以, 水肿已把偌大一个中国继续推向绝境了, 如果1961年还无一只力挽狂澜的臂膀(而不是靠某人带头两年不吃红烧肉) 的话,我敢说, 整个华夏民族就要死绝了……
这期间, 食堂的采购人员立了一大功, 不知到何处搞到了几卡车米糠、麦麸和豆壳回来, 再经众人仰慕的炊二哥揉进馒头之后, 一两粮票可以卖四两大馒头。这可太好了, 二两粮票就足可塞满肠胃了。不过, 好事总有二重性, 许多死吃憨胀者的排泄系统可都遇到麻烦了, 当然有我在内, 甚至泻药也不起作用了, 那滋味, 可比饥饿还难受, 觉得肛门已被塞死了,腹部在胀痛和灼热之中就要爆炸似的, 难受极了,甚至难受得只想死!……谁知就在这个难以启口的节骨眼上, 彭班长又叫我一道去为食堂拉大米,这本来是件美差, 可吃上一顿不要粮票的饱饭。而结果呢, 十分不妙,归途中,我竟卷缩在大板车垒起的口袋上叫得死去活来了,甚至不想活命了, 我竟真的跳车寻死了, 只怨成都平原没有足够毙命的悬岩和陡坡, 仅仅伤了一点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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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中国选举与治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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