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2008奥运会圆满结束,中国体育军团在金牌和奖牌总数上的目标超额实现,奥运主办者在安全、组织、接待等具体事务上的目标,乃至中国政府在对内振奋国民精神、对外提高国际地位等若干宏大目标,也都统统如愿以偿地超额实现。
中国人举全国之力办了一件大事,历史性的大事,若用战争相类比,此战大致相当于一场把联合国军全部赶出朝鲜半岛的韩战,或一场把美军全部赶出印支半岛的越战,即所谓压倒性的胜利,也称完胜、全胜。
当年中国人的“抗美援朝”和“抗美援越”都只是半胜。再往前算,二战中的“抗日战争”如果没有后期的美苏合围,中国连半胜都很艰辛困难。若再往前算,晚清时代的中英战争、中日战争、中国对八国联军的战争,中国则是一败再败,惨败,完败。
今天的世界不打世界大战了,现代奥运会作为世界大战的替代物之一,在国民动员、战前准备、战术运用、胜败计算等方面与国家间战争越来越相似,中国能在自己主办的奥运会上大获全胜,将其类比为在国家间战争中取得压倒性胜利,成为最大的战胜国,并不为过。
从一个世纪前的常败国,到半个世纪前的半胜国,再到今天开始实现“超英赶美”目标的全胜国,五十年一大步,按如此轨迹往后推算,对世界预示着什么?未来的中国在这个充满竞争的世界上将会是一个什么姿态的竞争者,或干脆地说,什么样的统治者?
新兴统治者问题并非中国独有
“统治者”这个词对近现代中国人来说实在是久违了,太生疏了,但也没有什么不敢当的。当代世界的铁律就是这样:国家间的赶超从来都不只是在“先进-落后”这个水平坐标上进行,先进者必然要成为落后者的统治者,上下尊卑的垂直等级体系从来没有消失过。“各国无论大小一律平等”不过是一个现代政治神话。
新兴统治者的问题并不为中国所独有,回溯世界历史,当今世上各强国在各自的历史上也都经历过这种从水平超越到垂直上升、再水平超越再垂直上升的“阶梯跳”,完成阶梯跳的时间有长有短,但却有共同的规律:在完成赶超的过程中,这个国家充满了活力和进取精神,一旦赶超过程接近完成,到达了顶层没有了赶超目标之后,为超越而奋进的那种动力即开始衰竭。
“西方的衰落”作为一个严肃的理论问题,早在20世纪初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就已经成为了热议,其代表人物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在1918年出版的《西方的没落》一书中言之凿凿地宣布:西方文化中曾经领先一时的科学、哲学、诗歌、绘画和音乐等都已经死亡,留给未来的事情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统治。
作者并不为西方文化形态的死亡而悲哀,他甚至认为新一代人不再献身于文化事业转而献身于征服、扩张、政治等统治事业,也许对西方来说更好。20世纪的历史验证了他的预言,所有完成了阶梯跳过程的西方列强在冷战之后共同结成了一个“统治联盟”,就好像是一群一起挤在冠军领奖台上的“第一名”,使“第一名”们成为冠军的那种为超越而迸发出来的活力和动力已经不复存在,与超越过程相伴生的文化形态也已经死亡,唯一的动力和唯一的事业只剩下了誓死保住居高临下的统治地位这一件事。
咄咄逼人地挤上冠军领奖台
现在的问题是:中国人也很快就会完成几大步阶梯跳,也开始咄咄逼人地挤到早已拥挤不堪的冠军领奖台上来了。国际政治规则并没有规定最多只能有多少个“第一名”,中国人认为自己在世界文明史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第一名,最近一两百年才被挤下去,现在老子要回来,谁说不行?
的确不能说不行,不甘落后挨打、赶超世界先进是天经地义,实现了赶超之后希望进入等级体系的上层并保住“第一名”之一的地位也是天经地义。然而,与大多数“第一名”西方国家大大不同的是,中国是带着比所有“第一名”全加起来还要庞大的人口规模登到台上来的。
正常的等级体系是上层小下层大的金字塔,现在亿万中国人兴高采烈咋咋呼呼地挤上来了,金字塔面临严重失衡。
可以肯定,中国国民统统进入国际体系上层甚至成为新统治阶级这件事几乎是一个不可能事件,整个世界等级体系都会对此作出强烈反应,但与当年西力东侵时的“刺激-反应”模式正好相反,这一次,中国将成为刺激源。
中国“国本奥运”大获全胜,刺激效应再一次放大,世界准备好作出反应了吗?
·作者是《纽西兰中文先驱报》主编